散落大地的星辰（二）
吴丙年 | 2012年01月30日,14:35
——让文字重新温暖大地
6
寒夜中，与一只狗相视而坐。
乡村的冬夜似乎特别漫长，天黑下来很久了，你会发现才不过七八点，是城市里霓虹刚刚闪烁的时间。妻儿父母早早入睡了，唯有我守着火塘，看着火苗儿舞蹈。陪着我的，是一只狗。
它和我保持着一个手臂的距离，一双黑黑的眼睛，警惕又好奇地看着我。相比前天我踏入家门时对我一阵狂吠而言，现在它算是勉强接受了我。
我看着它，刻意地，持续地看着它。它也看着我，不过没多久，它便扭过头去，看着火塘里的火苗发呆。于是，我也看着火塘里......夜静静的，可以听到屋外夜雨滴滴答答的声音。我想，它一定也听到了，我眼角的余光感觉到，它正在侧耳倾听......
很久，很久，它张大嘴巴，"嗷呜"一声伸了大懒腰，而后扭过头来看着我，我也看着它，它开始转动身体，头尾相顾，把自己摆成一个C形，安安静静地，在火塘边睡着了。
一时间，我也有了倦意。
7
听听夜雨，守着火塘，更感到火的温暖，更觉得雨的轻柔。
乡间生活最大的特点，我以为是时间的从容。乡间的大地，几乎是静止的，偶尔穿村而过的高速列车，就像是飞过时空的一只小虫，瞬间便消隐长长的沉寂。
每天和鸡一同起床，每日和狗一起睡觉。这是父母一辈子过的日子，他们从不担忧什么，有没有什么好担忧的。火塘上挂着一条条鱼，那是父母自己池塘里养的；火塘上挂着一块块肉，那是父母自己猪圈里喂的。他们很自豪，也很满足。
在火塘边坐着，听听夜雨，我有着从未有过的踏实。
8
他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来。他坐在桌前，一边吃饭，一边招呼我那五岁的儿子："弟弟，你想吃什么，就去拿什么，哥哥的店里有一千多种食品。不过睡觉前，刷完牙就不许再吃任何东西哈，小心保护那那白白的小乳牙......"
他唤我舅舅。因为离家的缘故，我对他的记忆大多数停留在他读小学的时候。那时我还很年轻，如今，他正处在我那般年纪。他招呼弟弟的神态和口吻，让我想起自己的从前。时光似乎从未消逝，她从这里离开，又会在那里出现。
姐姐在镇里经营着一家批发部。在我看来，批发部就是乡间日常生活物资的集散地。所以，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开着一辆面包车，载着满满一车的生活物资，穿梭于乡间广阔大地的各个村落。那些乡村小卖店的主人，无论妇儒老幼，都对这个年轻人以礼相待。他对我说："舅舅，你忙，我比你更忙，我管着这些乡镇十几万人的日常生活。"他的确很忙，从黎明破晓一直忙到夜深宁静。
我有幸坐着他的车出去看看。车子就像条泥鳅，而那些乡间小路在他眼里就像是溪流，他开着车子快活地游来游去。车子里放着迈克·杰克逊的音乐，他和我天南地北地聊着。那天，他问我："舅舅，你知道城市里的孩子和乡村里的孩子最大的不同在哪里？"我说："是视野的不同吧！"他把音乐声调小，停了一会儿，说："我觉得是朴实。城里的孩子有着国际视野，可大多数只想着自己，没有什么奉献精神，乡间的孩子虽然老土，可大多数顾及家人，照料父母，肯于无私奉献。"
接着，他说："教育一个孩子，关键的时期应该是十一二岁到十八九岁，我的这一段岁月可以说不怎么光彩，活得很自私，很拽，很有范儿，完全忽略了家人的感受。现在我回来了，为家里干点事情，很踏实。"
听着他这么说，我很温暖，也很惭愧。是的，同样作为一个在乡间长大的孩子，我在满世界观望的时候，却忽略了往回看看，往来时的路看看。我这个至今，也许是一辈子都生活在乡间的外甥，真的了不起，他为这一片土地上的父老乡亲们活着，是那么朴实，那么踏实。
9
乡村，我的家乡，越来越像一个逐渐奢华而又逐渐荒凉的后花园。
路，那些泥泞的乡村小道已经被宽阔平坦的水泥道路所取代，干净，舒适，直接通到家门口；接着，是那些鳞次栉比的楼房，整齐，干净，漂亮，气派，在青山碧水间有着童话一般的梦幻。
然而，这一切却愈见得乡村的荒凉，因为在这个童话一般的世界里，却很少看得见人影，这是一个奢华而又荒凉的后花园，再不见我少年时那人群的勃勃生机。十室九空，这个词常用来形容战乱或灾难后的村落。然而，当我一个人孤寂地走在宽阔平坦的大路上，看着一扇又一扇紧锁的大门时，我想到了这个词，觉得一种伤感的贴切--无比地贴切，无比地伤感。
曾是村支书的父亲说："我们村有140户人家，近1000常住人口，然而这些年，只有我们这些‘老弱病残'住在这里。平日里，最热闹的时候，也不过十四五人。"
那天，我路过一家宽大的院落，一个孤独的老人正在阳台上细细地把我打量。良久，她苍老的声音响起："那不是年伢子吗？你回来了！快进屋坐坐，喝口茶。"握着温暖的手，看着亲切的脸，喝着温热的茶，我的心被一种浓浓的乡情包裹着。然而，我的心情很快就被无边的忧愁占据着：我的伯娘，我离开乡村的时候，她还年轻，很有活力，是美丽的伯娘。今天，这座宽大的院落却显得她得衰老，她的孤独。当然，她不会和我说这些，她只是很自豪地告诉我，她的儿子，我的那些哥哥们，如今都在哪里，都干些什么，取得了哪些成绩......末了，她说：大儿子正在回家的路上，小儿子，好多年没有回家过年了......回来了就好，你要多陪陪你爸，平时他没事就来我这里，我们几个老人一起聊天说话......
这就要返城了。路上，一同回家过年的姐姐说："以前是‘大人盼插田，小孩子盼过年'，而现在是‘老人家盼过年'。"我听了，沉默着，不说话！
* * *
发表于
情·月亮代表谁心 | 点击: (73) |
评论: (7)
本文地址: http://wubingnian.blshe.com/post/12341/755824
回复
续读。